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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荷婷婷(外两篇)
发布时间:2017-06-28 11:48:17来源:作者:何红霞


荷站在池塘之上,池塘站在古老中国之上。

荷是乡土中国承载的最诗意、空灵的意象。

我时常忆起,童年月夜,蛙鸣声声,池塘泛起细碎的月光,几片新荷跃然水上。一个人的生命从此面向未知打开。荷塘边独坐的孩子,背景冷淡,神情安静。那时,幻想和忧郁都是美的。当我长大成人,一切又都留给了池塘,留给了池中生灵。或者说,我生命中的那一池月光和荷花被池塘收走了。

荷塘,是中国人优雅生活的一个久违的象征。它代表了乡村社会的私有化精神领地,包含了太多的个人情感。祖国的江南,是故乡,是自然,是大大小小的池塘,是荷花,是日常生活里最细微的事物。

荷的香味,是木质的,有历史感。朴素,清新,明媚却不甜腻。悄无声息,绵延不绝。荷的形态,随着四季星云变化,生生不息,在秩序中井然轮回。春日娇柔羞涩,夏时袅娜蓬勃,秋至静敛深沉,冬日枯瘦如禅。生死相依的水,捍卫着它清洁的灵魂。它秘密生长的果实从不轻易示人。直到终有勇者不惧污泥毁誉,径直面对并走进它的另一端。它总可以在及物的世界里发现乌有,在柔情中现出一股侠气。它经常走到世界的背面,在一个渺远的方向上出神。

在乡村孩童的眼里,池塘仿佛深渊中的另一双充满魅惑的眼睛。几乎每年,都有孩子被池塘收走。一尾半寸长的鱼,一架红尾巴的蜻蜓,一支含苞的荷,都是无法抵挡、不得不以身回应的呼唤。当孩子湿漉漉、绵软软的小身子被打捞上来,一个母亲凄厉的哭声便刺破村庄的夜幕。溺亡孩子的小坟包上,会盖上一伞大大的翠绿的荷叶。微微翘起的叶裙在风中颤抖,如同一个乡村女人跌宕又无奇的命运。

荷,在某种意义上启蒙并提炼着人类的情感。它始于诗经,在屈原的《离骚》里着墨添彩。“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让荷贴上他的肌肤,慰藉他的理想,他第一次将荷高高举过世俗的头顶。荷在李白的诗中徜徉,在杜甫的诗中踌躇,在王维的诗中禅定,在李义山的诗中超脱,在李清照的词中沉醉。当它移步北宋,闯进周敦颐的心中,收获了更盛大的尊重和疼惜:“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溢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个出生于桂岭荷塘边、后投奔衡阳舅父终成大器的才子,钟情荷的清灵品质,卓尔不群。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荷映照着中国人的精神生活。那一弯明月照着祖先的池塘,照着池塘上古老又鲜活的荷。我们都是那个站在荷塘畔、沐浴千年月光的人。我们在月光的引导下走进了历史,走在了荷塘的水波之上。当西风多事、摧荷折柳,酒冷云寒、繁华落尽,看残荷依然倔强、折而不朽,便是我们获取智慧的起点。我们真心承认自己的渺小并臣服于这种渺小。宛若我们终将爱上自己必败的命运。

世间荷婷婷。当它浓郁的傲骨里渗入了深沉的济世情怀,它静观世间善恶纠葛的同时,抵达了尊贵与救赎的精神高度。

凝神遥望,荷上端坐着菩萨。

漫堤的鱼塘

6月底以来,受超强厄尔尼诺现象影响,连续的暴雨在干旱多年的长江流域疯狂肆虐。一时间,道路,村庄,鱼塘,城市的街区广场、加油站、菜市场、小区的停车场,全部模糊了界限,有水库溃坝、有堤防被冲毁,世界瞬间成了一片汪洋。单位紧急的防汛任务告一段落,马上给老家的父母打电话。老家在地势稍高的丘陵地带,没有大的山体河流,历史以来,基本没有受到过地震、泥石流以及洪水的威胁。总体来说,算是太平之地。

电话那头,基本都是母亲在说话。父亲今年66岁,渐入老境的他越来越沉默,不愿和人有过多的交流,哪怕亲自带大的几个子女。但只要是我们子女的事情,哪怕是顺口说周末要回家拿点米呀青菜什么的,他都要亲力亲为,将最新鲜的、最好的挑出来,用反复比较、选出的面相好的蛇皮袋装好。母亲说,家里情况还好,就是父亲鱼塘的鱼被冲跑了一些。家门前的鱼塘,是三年前大弟弟请了挖机在淤积多年的老鱼塘的基础上重新整治过的。父亲一辈子都喜欢鱼、亲近鱼,小时候总是听他说,吃鱼没有捞鱼欢。父亲在新整治的鱼塘中投了很多鱼苗,每天三次、风雨无阻地割了青草去喂鱼。母亲说,每次喂鱼,你老爸都乐呵呵地站在岸边看鱼来争相进食,一看就是个把小时,吃饭了都要喊几次才喊得回来。

我说,那老爸不是心疼得很啊,他天天那么精心伺候的鱼跑了。没跑完吧?老妈说,哪里晓得呢,应该不会全部都跑掉吧。天上不停地打炸雷、还扯筋骨子伞,暴雨下得地面上什么都看不清,好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我和你爸躲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担心滑倒了,怕雷打中了。第二天雨下小了才去鱼塘,看到漫堤了,鱼跑了。我说,是的,任何时候人都是最重要的,你们做得对。鱼跑了我们可以再去买了来喂,大不了少吃点呀。老妈在电话那头接话说,是的撒,现在你们三姊妹都这么孝敬我们,我们不缺吃少穿,就想力所能及地在家里给你们用最自然的办法养头猪、养群鸡、养点鱼,种点不打农药的粮食蔬菜,你们吃得健康放心,我们也就知足了。

和母亲通完电话,我想到儿时,我们的五口之家。父母在田间劳作,我们三姐弟在门口晒着谷子的稻场里一边写作业,一边赶鸡。后来,我们一个个长大,去外地上学,然后留在城里工作,有了自己的小家,从此不再侍弄农事。再后来,家里就只剩下日渐苍老的父母,靠最后微薄的力气,为我们种植最后一片没有被污染的庄稼。

如今,家门口菜地里的稻草人,是父母唯一没有离家的孩子。

晚上读书,我在阿斯塔菲耶夫的一段话下面划了波浪线:“回归土地和复兴农村是必须的,否则所有的人都将死于饥饿,我真的希望有人生活在土地上并以土地为生;没有任何工作比农民的劳动更艰苦、更高尚、更必要和有益的了。”

是的,天下的道路,并非都是用来前进,它们还可以通往归宿。

可是,如同已经漫堤的洪水一样,我们又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九月好时光

九月是我喜欢的时节。天地初萧,白雾渐生。一切强硬的、清晰的,均慢慢柔软、模糊下来。果实开始收拢最后的糖分,甜蜜在汁液中酝酿。

家门外,是一库碧水。长长的库岸是散步的好地方。尽管,有朋友觉得水库这个叫法比较呆板,并毫无诗意。我也认同,这个叫法暴露了水的出生,它是借山势、地势人工开挖,修建堤坝,强行留下的水。这种水是被圈养的,不能拥有更多的自由。介于原生态河流和天然湖泊之间,它反而和世界有了更紧密的联系,拥有了内省和克制精神。当一条河流行走到某个地方,被外力作了调整和改善,让水的蓄纳能力在某个范围内增大,也未尝不会产生新的动人之处。河流发生了适当、科学的改变,洪水泛滥时可以适度疏导,旱魔肆虐时可以引水浇灌,河岸的生灵可以更好地存活,未尝不是一种智慧与慈悲。

前几日,左手无名指受伤,颇有些障碍。我才清楚地知道,我的左手无名指在键盘上负责的字母是哪些。我甚至还明白了,仅仅是因为左手的无名指受伤,我洗脸也只能用一只手来洗。一只手自然也是可以洗脸的,但这件事情充满了奇特的感受。这个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左手无名指,忽然变得异常醒目,闪起警灯。只是一个手指头而已,却影响了我整只手的使用,影响了大脑对全部肢体的指挥和协调。这充满了比喻感。

我很少失眠,但近来例外。一听说失眠,朋友很快追问,是不是有心事,或精神压力太大?我很享受这种关心,近来抑郁症患者不断做出惊人之举,让媒体和大众哗然。自己想想,其实都不是。近些年,我的每一天,每一年,几乎都波澜不惊。该做的事,该想的问题,自有惯性和秩序。偶有闪失,也在可控范围。我的失眠,就是头脑里的灯不肯熄灭,怎样按墙上的开关灯也不熄灭。失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就是负责关灯的按钮暂时失灵了。失眠的人就是脑袋里通宵达旦地灯火通明。幸好,我有办法,我半躺着看书。若无精彩章节,终会有倦意袭来,赶紧调整姿态,等待脑子里的光线在冗长无味的字句里逐渐暗沉,等待黑暗重新统治世界。或者,干脆悄悄爬起来写点什么。月黑风高夜,我弓腰驼背、蹑手蹑脚,轻轻拧亮小台灯,打开电脑,偶尔还得回头看一眼似有异响的书房门。这暗夜里的私人空间,暗流涌动,魅力无穷。有很多事要在私人空间里才能进行。比如我写文章,一开始就是个鬼鬼祟祟的行为。现在可以明目张胆地写了,但是我坐下病根,仍然得鬼鬼祟祟才写得出来。如果不能关门闭户地写,我便一会儿去茶几上叼颗糖,一会儿去阳台看看楼下有谁经过,一会儿到镜子跟前抓两爪头发。趁没人注意,再快步跑回电脑前敲出几个急得快要逃走的句子。这样,谁都看不出我在写文章。

俯仰岁月之间,终于可以正视自己的瑕疵和隐疾。不管是出生、血缘等与生俱来的缺憾,还是后天受创形成的伤痕、残破。不遮掩、不回避,也不悲观。越来越懂得,诸多人为,或许也是天意,亦是更宽泛的自然。

还能做些什么呢?拎着受伤的手指,容忍失眠的侵扰,守着一库清水,在叶落雾起的秋日,循规蹈矩,自得生活。